
委内瑞拉新版《矿业组织法》从提出到通过,只用了30天。3月9日一读,4月9日全票落地。代总统罗德里格斯一个月前承诺的“特朗普式速度”,兑现得比预期还快。那么,是什么力量在推动这个速度,以及法案条款为谁设计?
先看几个关键时间节点。1月底,委内瑞拉刚完成石油行业开放立法。3月初,美国内政部长率矿业高管团抵达加拉加斯。3月底,美国财政部OFAC连发三份通用许可证,将委内瑞拉矿产纳入美资合法通道。4月9日,矿业法通过。三个月的节奏里,美方的每一步施压都精准对应委方的立法进度条——3月初的访问催生了3月9日的一读,3月27日的许可证为4月9日的最终表决铺平了法律外衣。

美国用许可证划定了准入规则——中国、俄罗斯、朝鲜、古巴、伊朗被明确排除在外。委内瑞拉用国内立法回应了美国的要求——向私人和外资全面开放,特许权最长可达50年(30年+两次续期),争端可独立仲裁。法律文本没有点名排除任何国家,但美国的许可证已经替委内瑞拉做好了筛选。
罗德里格斯政府没有多少选择余地。马杜罗1月被捕后,新政府的生存前提是与美国合作。不开放矿产,制裁不会松动;开放了,至少能换来部分制裁豁免和有限的资本回流。
下面,我们来看看美国财政部此次签发的新许可证。
GL 51A取代了原GL 51,将授权范围从黄金扩展到所有委内瑞拉原产矿产,允许美国实体从事出口、销售、供应、储存、购买、交付或运输等交易。但GL 51A明确禁止在委内瑞拉境内进行勘探、开发、采矿、提取、加工、精炼或生产活动——这些上游操作需由GL 54和GL 55另行授权。GL 54授权向委内瑞拉矿产行业提供商品、技术、软件或服务;GL 55授权谈判有条件投资合同,但履行需经OFAC另行批准。三层叠加,意味着美方对每笔上游投资和每吨矿产品流通拥有逐项审批权。
这套架构在技术上解决了两个问题:一是将美国企业的合规成本降至最低,所有授权都写了“依据美国法律”的管辖条款;二是对第三国企业形成次级制裁威慑。根据OFAC同日发布的FAQ指引,非美国人员若从事GL 51A、GL 54、GL 55授权范围内的交易,一般不触发制裁风险——前提是这些交易完全符合上述许可证的条款。但许可证的排他性条款意味着,任何涉及中国或俄罗斯企业的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在授权范围内,试图参与即面临二级制裁风险。

中方的反应可作参照。4月1日外交部记者会上,发言人毛宁的表态措辞明确:坚决反对美方通过操弄所谓“通用许可证”对中委合作设限,中方在委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护。4月1日,中委50亿美元碳酸锂项目确认全面停摆——项目规划年产10万吨碳酸锂,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州盐湖锂储量约4600万吨LCE,占全球23%,2025年10月已动工,在建工厂在美方许可证发布后全面暂停。此外,中资在委内瑞拉大型铁矿项目投资30亿美元,已投入运营步入正轨,同样面临资产冻结风险。美国通用许可证的排他性条款,直接切断了中资项目的施工、融资和设备供应通道。
俄罗斯方面,损失同样明确。俄委战略伙伴关系条约已获批生效,俄罗斯企业参与委内瑞拉金矿、铁矿等矿产开采项目。美国许可证排除俄罗斯,意味着俄方在委矿产领域的既有布局和未来投资空间一并被锁死。
政治困境催化了妥协:马杜罗被捕后的权力重组
马杜罗于2026年1月3日被美军逮捕并押往纽约,1月5日首次出庭,面对毒品恐怖主义阴谋罪、可卡因走私阴谋罪等多项重罪指控,马杜罗均拒绝认罪。同日,罗德里格斯宣誓就任代总统。
罗德里格斯1月23日公开透露,美军给委内政部长卡韦略、国会主席豪尔赫和她本人15分钟作出回应,“否则他们就会杀了我们”。这个细节揭示了委内瑞拉新政府的初始谈判筹码——基本为零。
4月1日,美国财政部正式解除对罗德里格斯的制裁,不再受金融与旅游禁令限制。美媒将此解读为华盛顿承认罗德里格斯为委内瑞拉合法国家元首。从逮捕马杜罗到承认罗德里格斯,中间不到三个月。美国对委政策完成了从“政权更迭”到“政权合作”的快速切换。

罗德里格斯面临的结构性约束在于:她的权力根基与马杜罗体系高度重叠,但马杜罗被捕后,她必须与美国合作才能稳住政权。3月,伯格姆访委后,美国随即签发黄金进口许可证。3月底,价值1亿美元的委内瑞拉黄金运抵美国,伯格姆在休斯敦“剑桥能源周”上公开表示:“两天行程结束后,我们成功将价值1亿美元的黄金带回国内——实物黄金。”美国网友在社交媒体上评论:“所以我们就是在抢劫他们”,“我们已变成海盗国家”。
新矿业法名义上向“国内外企业”开放,但实际操作中,美国通过许可证制度将委内瑞拉的选择空间压缩至最小。罗德里格斯陷入两难:不开放,制裁持续,石油出口受限,经济崩溃;开放,至少能获得美国制裁松绑和部分资本流入。放在马杜罗被捕前或许还有谈判空间,在马杜罗被捕后已无选择余地。
中俄的战略损失:从资产冻结到市场封锁
中国在委内瑞拉的矿产投资规模虽不及石油板块,但战略价值关键。锂是新能源产业的核心原料,委内瑞拉锂资源占全球近四分之一,50亿美元碳酸锂项目停摆意味着中国企业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海外锂资源来源。中冶北方参与的雷东多铁矿项目选矿厂工程也面临同样风险。委内瑞拉铁矿资源采用“资源换工程”模式,中方企业融资并负责建设,委方以铁矿石抵付工程款,这种模式一旦遭遇排他性许可证,资金回收链条将被切断。
俄罗斯方面,俄方过去十几年累计向委内瑞拉能源等领域投入数百亿美元,获得油田开采权和合资企业股份。俄委合作涵盖石油勘探、炼化技术共享、金矿铁矿开采等多个领域,委内瑞拉批准了俄委合资企业15年的延期协议。美方通用许可证的排他性条款,对俄罗斯在委内瑞拉的长线布局构成釜底抽薪。

但美国许可证制度在法律层面存在漏洞。OFAC的FAQ明确,非美国人员从事授权范围内的交易一般不触发制裁风险,这意味着理论上中国企业若完全剥离与美国的关联、通过第三国架构进入委内瑞拉,存在规避可能。不过GL 51A明确规定,委内瑞拉原产矿产的加工或精炼不得在俄罗斯、伊朗、朝鲜、古巴进行,这意味着即使走第三国路线,核心加工环节也会受限。
从目前情况来看,新矿业法的落地面临三重障碍。
第一,安全真空。委内瑞拉大部分矿藏位于奥里诺科矿业弧,面积11.2万平方公里,位于广袤丛林地带。非法采矿活动猖獗,武装团体在安全部队默许下控制大片矿区,官员和军方从非法采矿收入中抽成。在这种环境下,即便法律框架开放,美国企业是否愿意进入仍是问题。
第二,资本意愿。美国智库“全球美洲人”负责人阿雷亚的判断值得注意:“美国无法强迫企业进入委内瑞拉,只能通过说服、创造条件与完善支持体系来吸引它们。”委内瑞拉此前国有化导致的外国资产被没收记录、基础设施瘫痪、法律环境不确定性,都构成资本进入的实质障碍。
第三,委内瑞拉国内反对。新法可能加剧森林破坏和对原住民劳工的剥削,国内反对声音已开始出现。此外,矿业领域长期存在的腐败网络不会因一纸法律自动瓦解,非法武装也不会因为特许经营权而退出。
综合来看,美国通过许可证制度锁定了中俄在委矿产领域的准入资格,但能否真正转化为美国企业的实际收益,取决于委内瑞拉能否解决上述执行障碍。对罗德里格斯来说,平衡国内安全局势、美国资本要求和中俄既有利益,将决定这个开放能走多远。
对美国而言,许可证制度是低成本、高回报的工具——用国内法锁定全球市场,将地缘竞争对手排挤出关键资源供应链,同时无需承担军事占领的直接成本。
对中俄而言,接下来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外交抗议加经济反制,二是寻找绕过制裁的路径。前者效果有限,后者需要承担次级制裁风险。委内瑞拉的资源大门已经打开,但进入权限由华盛顿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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